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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十二、河山之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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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十二、河山之傷

來時落葉紛飛,歸時白雪皚皚,越往東,就越生出些近鄉情怯的感覺。阿羽在馬車中困得直打盹,卻還是不忘停一會兒為晗君披一次衣衫。她自己就生得瘦弱嬌小,一路顛簸著也很不舒服,但是滿心都是照顧更加虛弱的晗君,從無怨言。

若水並不待見她,總認為她別有所圖,趁機對晗君道:“羽夫人非要跟著來,定是惦記著勾引大王,這樣的女子,咱們宮裏見多了。”晗君橫了她一眼,不許她再多言:“與她無關,本就是我的意思。”若水便更不忿,氣鼓鼓的:“公主何苦擡舉她,她本就愛討好人,在府中時她就頻繁來咱們院中。公主你想想,若是無所圖,她何苦要這般做小伏低。想必看出大王獨寵公主,也想著分一杯羹罷了。”晗君目光一片澄明,笑容卻透著蒼涼:“縱使我不成全,難道就能阻擋得了他納妾生子麽,大王已近而立,膝下卻毫無所出,現下不說,心裏如何不著急。若是不著急,他便不會將阿謹招回來,替他主持涼州軍政之事了。說到底,他不是小門小戶的兒郎,而是整個涼州的王。”

她記得,臨行前她曾將帶侍妾一起去的想法和竇慎商量過,彼時竇慎正在讀兵書,聞言毫無反應,仿佛是沈浸在書中,過於陶醉。她走近,坐在他身邊,將他手中的書取走,又極為鄭重的說了一遍。他卻只看著她的眼睛,半晌不語,終於在她忐忑低首時,無奈道:“你既然想帶人,便尋個順眼的帶著吧。”說完,拂袖而去,連著幾日都未歸家,只說忙碌。

阿羽聽到消息,卻興奮到手足無措,一雙眼睛中閃爍著灼灼光芒,連夜就收拾好了東西,第二日,她獻寶似的將東西都拿給晗君看。有補氣的藥材,有墊腰的軟枕,有蒸好的桂花糕……每一件都是給晗君準備的,自己卻只有一個小包裹,放著幾件簡素的衣衫,和並不起眼的首飾。

晗君笑著道了謝,邀她一起坐上自己的馬車。竇慎慣於騎馬,不大坐車,這一路有她陪著,也不至於太悶。

阿羽照顧她十分周到細致,還會唱曲吹笛,說些鄉間趣事,晗君雖然身體虛弱,但心情卻好,不知不覺便消磨了小半路程。

春雨霏霏之時,車馬才駛出了涼州地界,大山大川橫在眼前,本該是絕佳景致,但官道兩邊的枯骨腐屍入目皆是,想忽略都無法忽略。

習慣了涼州的安定富庶,眾人皆震驚無措,被沿途所見刺激著全部的精神。晗君亦如此,所聽哪裏能比得上所見,她以為的餓殍遍地,是面黃肌瘦的流民用少數的口糧維持著艱難的生計,但是有一日親眼看見一群人為爭奪一具腐爛的屍體而大打出手時,她忽覺得頭暈眼花,扶著車壁吐的昏天暗地。竇慎說,這不算最殘忍的,在這樣的世道下,啃嚙樹皮,易子而食都是常態。聽聞雍州的人口短短兩年內就少了一半,至於為什麽會少,晗君不敢再往下想了。

一行人搖搖晃晃,終於到達了右扶風,馬車緩緩停在了館驛之前,竇慎下馬,親自將蒼白虛弱的晗君抱了下來。他一向不吝於在人前表達恩愛,仿佛那就是一種天經地義,沒有人可以說三道四。

“放我下來,大家都看著呢。”晗君輕顰薄嗔,雙頰微紅,聲音卻透著幾分虛弱。竇慎哼了一聲,十分不屑:“那便讓人都看著吧,我竇慎疼愛自家夫人,何須別人置喙。”說罷,又垂首對著晗君低語:“你受不了顛簸,休息一下,讓隨侍醫女幫你看看。”

她想說,自己不是受不了什麽顛簸,她只是受不了這般滿目瘡痍的河山,目之所及,皆是慘劇,不忍卒視。

那一瞬間,她很恍惚,不明白自己的堅持到底有幾分道理,自己只身遠嫁又有多少意義。

“羽夫人楞著幹什麽,快些進去啊。”若水經過時,睨了阿羽一眼。她的眼神看向竇慎抱著晗君離開的方向,帶著空洞又哀傷的情緒。若水從未見過這樣的人,如此不知羞愧,不懂感恩。

阿羽像是被窺破了心事,羞愧地低下了頭,匆匆向內而去。她此次來,只帶了一個年歲尚小的侍婢,主仆二人都有些說不出的寒酸怯懦。若水不屑地笑了一下,指揮著人從馬車上取東西。

阿羽收拾了一下,攜著琴來找晗君,走至屋外時,忽然聽到了竇慎的聲音:“你何必要讓其他人跟隨,難道我之前說得還不夠明白,還是你仍是不肯信任我。”

晗君的聲音溫柔卻清冷:“就算大王全然不提子嗣之事,我也不想落個跋扈嫉妒的名聲。更何況,你不提,未必心裏不在意,不然那一碗碗的苦藥給我喝,又是為了什麽。”

二人沈默了一會兒,卻是竇慎服了軟,聲音帶著阿羽並不熟悉的溫柔:“你不想喝藥,便不喝了吧,是我太著急,讓你受委屈了……不過晗君,以後不要再去說這些傷人的話,我不在乎你跋扈嫉妒,只害怕你不肯將我放在心上……”他頓了一頓,聲音更低了,“阿羅,你信我,不要多想。”

“我沒有多想,你又急什麽。”她頓了一下,忽然笑了起來,帶著幾分狡黠,“算了,實話說,我這次帶阿羽並不是為了你給錦上添花什麽的。我只是心疼她,她一直想要出王府看看外面的世界,我想成全她這個心願罷了。”

“你啊……總是肯為別人考慮……”竇慎嘆了一聲,笑了起來。

窗紗上剪出一雙儷影,比翼成雙,鶼鰈情深。她是這個世上最好的女子,他們也該是這個世上最好的一雙人,其他人就連做陪襯都顯得多餘。

阿羽停在原地,初春的風有時候比冬日的還要涼幾分,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已經被凍麻了,卻忘了繼續挪動腳步。終於,她垂下了頭,摩挲了一下手中的琴,琴頭上刻著一朵雲,雲中旭日微升,隱隱有破雲之勢。

“晗者,天色將明也。”阿羽記得晗君是這樣解釋這個記號,那是她極喜歡的琴,卻因為她的好奇,毫不猶豫地拱手相送。那時阿羽也是如此摩挲著這個記號,心中蕩漾著柔軟又溫暖的感覺。她一向受人白眼,第一次有人對她這般好,好到她想要用一生去陪伴她,永遠不分離。

她不想知道竇慎有多愛她,只想知道她自己心中是否真切的歡喜,無怨無悔。一個公主,千裏迢迢地來到涼州,受盡委屈,滿心擔憂,戰戰兢兢。抽離出愛,能剩多少屬於自己的東西。

阿羽不羨慕她,只是心疼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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